2009年12月31日 星期四

二零零九如此這般



之一

鬧鐘很常是在凌晨三點半響起,接著他起身,不過下半身依舊嵌在溫暖的棉被中,像黏在鍋子裡加熱的年糕一樣拔不起來。他雙眼無神地在一片黑暗中靜坐半餉,之後起床。

樓下的收容人都還在一片熟睡中,他熟練地翻開桌子上的筆電,旁邊放著疊放好的資料,開始打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配上一個又一個的編號,記錄著這個收容所內來來去去的人的動向,一個人頭配上一個號碼,絲毫馬虎不得,多一個少一個都得把整個收容所裡的收容人全挖起來數過一遍才行。

在六點多的時候,前方走廊電梯門口會傳來一陣推車碰撞的聲響,早餐來了,一百多份的早餐來了。

那陣子他氣色敗壞,面如死灰,因為鬧鐘在凌晨三點半時不一定是在他的床頭響起,而是另一個下半身一樣像加熱的年糕一般拔不起來的人,正準備起身接替值了一整夜夜班的他。

時間拉回到西洋情人節的前幾天,一堆人圍在佈告欄旁指指點點,每過幾秒鐘不時有一個人興奮地彈跳起來,不然就是有一個人垂頭喪氣的從人群堆眾走出,這時他也擠在佈告欄的人群裡,尋找自己的名字,只不過眼睛掃過一行又一行的編號姓名,就是沒有自己的,最後,他的名字出現在最後一行。

名字出現在最後一行的意思就是:你得揀別人吃剩的。他以最後一名進入桃園縣移民署。

之二

六月的海風迎面而來,他乘坐一艘開往龜山島的小船,同船的人有他的朋友們和一個「你」,與朋友和「你」同乘小船,開往台灣的一個無人島,挺幸福的。

龜山島,又稱龜山嶼,為孤懸於海中之火山島,因其型似浮龜而得名。東西長3.1公里,南北寬1.6公里,面積2.841平方公里,海岸線長9公里。行政區隸屬於臺灣宜蘭縣頭城鎮。島距最近的陸地梗枋漁港9.1公里,距頭城烏石港則為10公里。──維基百科

之三

電話響起。阿姨打電話來,說外公又生病了。

「又復發了?」他平靜的問,內心卻波濤洶湧。「對啊,下禮拜開刀。」阿姨的語氣一樣平靜,她的內心是否也一樣波濤洶湧呢?

他撥了通電話到正在杭州旅行的「你」。「你」的聲音從海底電纜傳輸而來,就像颱風眼一樣,讓他能獲得片刻安寧,好準備接下來的大風大浪。

之四

MSN閃著訊息。

一個筆譯的工作邀約,翻關於藝術的東西,中時集團主辦的。

他遲疑了一下,他目前時差混亂無比的生活可以應付的了這個工作嗎?一直以來習慣獨自窩在臥房敲打鍵盤的他,會不會接了這個工作因此吵到了同寢的室友?還有,如果無法按時交稿怎麼辦?

MSN彼端傳來令人安心的訊息:沒關係,儘管翻,儘量翻,我最後會潤稿。

「接。」他回。

於是在凌晨四點多,當他打完了每日進出收容人的資料後,在六點早餐車來之前,他開始一邊神遊在多位未來主義藝術家之中,一邊注意要在早餐車推進來之前,把所有收容人喚醒並一一點名。有時值中班,埋首於艱澀難懂的文字中,收容人又不斷製造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他總會走到欄杆前對這幾十幾百個人咆哮一番,然後回到電腦前,再度跳進於文字堆裡。就這樣幾天幾夜下來,一個零零亂亂的草稿也就出來了。他把草稿寄回給MSN彼端的人來收這個爛攤子。

之五

「請問你為什麼會想念我們所?」

「哦?真的嗎?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你說話可以再說確切點嗎?」

「你談到歷史,剛好我也很喜歡歷史!怎麼樣,我就照你講的一直延伸下去!」

「你確定要做這個題目?我覺得做和媒體相關的對台灣比較有貢獻。」

「歐洲人真的忘了和平的重要?你這句話的根據在哪?我怎麼不這麼覺得?」

「這個怎麼可以簽!簽下了我們台灣就完了!所以你覺得應該如何因應?…???我一直在提示你耶!」

「你確定歐盟高峰會出席的是成員國的最高元首?所以你的意思是英國會派出女王與會嗎?」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有點讓他招架不住。他一向自認用字精確,一向都是他在糾正別人的語病,經過這次十多分鐘的「問訊」後,他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坐在學校大樓的階梯上。「算了,我前面那個人還被問到向評審老師求饒呢!我在裡面還笑得出來算不錯了!」他對自己說,並跳上由淡水開往台北的捷運。

言語如刀光劍影般的審問後十天,他的名字出現在榜單上,這次,不是吊車尾。

之六

本退伍令將於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六日零時起生效。

是的,他離開了當獄卒的人生,重獲自由。

自由,多好啊!你看看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時,東西德的人民在倒塌的圍牆旁,歡欣的唱著歌、跳著舞。是的,東德的人民終於如願以償地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但共產體制的瓦解,如同把保護花朵的溫室掀開,讓花朵直接面對外頭險惡的天氣。有了自由,但沒了工作保障,如同另一種形式的囚禁。

他拖著行李箱,在人來人往的車站中,面對著好不容易到手的自由,發呆。

之七

除了外公,下半年三位親人開始接連出意外或生病。這讓他不只了解到了人生的無常,更領悟了凡事真的只有靠自己,因為你真的不知道你依靠的人何時會一聲不響地垮掉。

他在這四位親人尚未康復前,常常會覺得如果自己這時若為了某件事而高興,是一件不被允許的事,應該要向范仲淹一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才行。

有些事,只能以個人做。有些關,只能以個人過。有些路啊,只能以個人走。──龍應台

是啊!「先天下之憂而憂」並不能減輕別人的痛苦。那些關,必須要他們自己來闖。把自己現在該做的事做好,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照顧好自己,照自己預定的行程來走,也就對得起受苦難的家人了。

他突然有所頓悟。

之八

他重新開始教書。

他的學生多半都是社會人士。他不習慣教小孩子,不,他不是討厭小孩,而是還沒找出一套和他們相處的方法。

他上課時,看著學生專注的眼神和飛快抄寫中的筆記,他突然了解到自己為什麼偏愛社會人士當他的學生。

會來報名上他課的人,幾乎都是領悟到「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成人,也只有他們不用時時叮嚀就會按時交作業,也只有他們會用無比堅定的眼神望著他,期待他們的問題受到解答。

這哪是那些喜歡唱唱跳跳的小孩們能理解的事。

之九

再過十幾個小時,全世界各個城市會陸陸續續用音樂、用煙火來告別二零零九年。希望那燦爛的煙花就像希望的種子,一顆顆深埋進肥沃土壤裡,最終開出美麗的花朵,結出豐碩的果實來。


寫於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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