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3日 星期六

我想變成台灣人



有一對好朋友,一個是中國人,一個是台灣人 。台灣人常常和大陸人提起台灣的好。有一天,台灣人力邀中國人來台灣玩玩,也可順便證實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台灣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我們和一些先進的歐美國家一樣,擁有你們沒有的言論自由!」台灣人熱切地說。大陸人聽了很羨慕,畢竟在大陸就如同中世紀一 樣,遇到所有異議份子一律壓下來。只不過中世紀是用火燒,而大陸是開坦克壓。「另外,我們台灣是所有華人世界裡面,唯一可以民選總統的地方,總統代表著多 數人民的選擇。」

台灣人開始力勸大陸人來台灣玩後,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變成台灣人,在此長住。大陸人猶豫不決。再怎麼說,大陸人從小深深紮根的愛國心也很強烈,他小時候可是愛國歌曲演唱比賽冠軍呢!

「共產主義五十多年來,證明了只是失敗!」台灣人接著說,「變成了台灣人後,你可以暢所欲言,你擁有絕對的自由!相信我,變成台灣人會是你這一輩子做過最好的選擇!」

「不可能,我們中國經濟可火紅得很!你說服不了我的!」大陸人說,但此時他心裡開始動搖。

「來台灣吧,我的朋友,當你真正親身體驗到台灣的美好,不需我多說什麼,你也會自已想要成為台灣人!」台灣人語氣堅定。

「好吧,我就如你所願,去台灣走一趟,若真如你所說的,那我就自願成為台灣人!」

後來大陸人來到台灣,台灣人殷勤招待,每當他介紹到一些台灣有而大陸人民做夢都無法擁有的東西--無論是實體或是思想--,他的語氣都充滿了驕傲。他深信大陸人一定會深受震撼。

過了一個禮拜,大陸人跟台灣人說:「我想變成台灣人!」

雖然原先台灣人就有把握可以說服大陸人,但聽到這句話他還是欣喜若狂。他問大陸人究竟台灣的哪一點讓他「茅塞頓開」,決定要當台灣人。

「哦,我覺得台灣是一個堅忍不拔、毅力十足的國家。」大陸人回答。

「哦?怎麼說呢?」台灣人鼓勵大陸人繼續說下去。

「你們台灣的前領導人八年來不斷挑動族群意識、煽動仇恨,最近又被發現和其妻子聯手吸乾你們台灣人的血汗錢,可說是無惡不做,心狠手辣。被揭穿後還不知悔改,想盡辦法逃避,甚至又開始始出他一貫的伎倆,挑撥離間,模糊視聽。你們人民選出來的領導人理當做台灣的支柱和基礎,確千方百計、不計任何代價想破壞這個國家,不停摧毀它,不到它垮台決不罷休。」

「這…我…」台灣人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不過,無論這個人民選出來的領導人如何破壞摧毀這個國家,它還是屹立不搖、堅忍不拔。我覺得你們人民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方法,使這個國家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仍舊充滿活力。本人十分佩服,所以我想要變成台灣人,我想要加入這個偉大的國家!」


靈感來自薄伽丘十日談第一天第二個故事

2008年8月17日 星期日

除刺青記2



從長庚醫院位於12樓醫學美容中心之裝潢來看,我們可以很確定它很有可能是全醫院最賺錢的部門,因為大部份來此的人都沒有什麼要人命的病痛,他們大都為了「接近完美」而來,而沒有要人命的病痛健保是不給付的。


護士小姐在我手上要除刺青的部位塗了一種很像漿糊的東西,然後再用保鮮膜蓋起來,她聲稱那是麻藥。我對這坨白白的東西信心不大,在等待麻藥起作用的三十分 鐘內,我不時地戳上麻藥的部位,看看是否還有知覺--顯然是有的。其實我原本是要求醫生用注射的方式打麻藥,原因不用說,就是網路上一則則駭人聽聞的相關 描述,其中最生動傳神的,大概屬大S小姐的親身體驗,她是這麼說道:我被第一發雷射打下去的地方變成灰色的一塊,感覺就像有人用菸頭燙在接近骨頭的肉裡面,而且是燙在最嫩的肉上。那種燙不是表層的燙喔,是非常非常深層的燙,塗麻醉膏只能在表層做麻醉,根本就沒有效,痛到我難以忍受,非常地不舒服。不過醫生說沒必要,因為打麻醉針要打三四針,更痛,我於是被勸退。

三十分鐘後,我就躺在一個超大機器旁,護士給我一個很像鹹蛋超人的護目鏡,據說是為了防止雷射光束把我眼睛弄瞎。當眼睛看不見時,敵人從何方攻擊你就不得而知,而未知是恐懼的,我以全盲的狀態等待末日的審判。

「來,我們開始囉!可能還是會有一點感覺。」醫生很平靜的說,「把AYXMP045MS3針頭換成YXOE102KXMP看看,再把DOXXE9987調成DOKE38GHA31我們就開始了。」他大概是這樣吩咐護士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好,AYXMP045MS3針頭已換成YXOE102KXMP,DOXXE9987也調成DOKE38GHA31了。」護士向醫生確認。

後來我感受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好像有人把吉他的弦用火燒熱後,把它繃緊再放鬆彈向我的手。之後醫生電話響起,醫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接起了電話。我只能說如果是那種要開腸剖肚的手術我不會考慮找這位醫生。

之後火熱的吉它弦大概彈了
十 發後,我開始聞到我肉燒焦的味道。平心而論,這根本沒有大S小姐說得那麼痛,她之前在節目上把它稱為「地獄之火」。這個痛完全在我的忍受範圍內,如果10 分是會讓我昏倒的痛,除刺青大概只有3到4分而已。就在我在想會不會這只是開始、而之後會越來越痛時,醫生輕快地說了一聲:「好了!」整個過程大約只有5 分鐘。

我把鹹蛋超人護目鏡拿下來看,我的刺青變成白色的,然後有一些小水泡,完全沒有血。醫生說,若我選便宜一點的療程的話,我現在手會變得血肉模糊。之後我冰敷約一局棒球賽的時間(等候室在播棒球賽)、拿了藥膏付了錢後,就踏上回家的路了。

回到家後,原本白色的刺青變回原來的黑色,只是顏色不太一樣,然後伴隨著很輕微的皮下出血。後來查網路才知道,我用的這種雷射方是目前算最安全成功率也最 大的除刺青法,它只是把皮下原本細胞清除不掉的黑色素打散成細胞清得掉的大小,然後交給身體在兩三個月的期間內把黑色素代謝掉。也就是說,我必需要很有耐 心,這個討人厭的東西短時間內還不會離開我。

最後,我真的衷心建議各位想刺青的男女們,能不要刺就不要刺。如果真的想要刺的話,為避免將來後悔,可以參考我的兩個建議:

1,請選擇有意義的圖案:像我右腳踝的「庭」字,因為是我的名字,所 以屬於有意義的圖像,這種對個人具有特殊意義的圖樣日後比較不會像沒意義圖騰一樣容易反悔。事實上我這個「庭」字從2001年刺到現在,如今我還是十分喜 歡,絲毫沒有後悔過。還有一種方式是,你把你喜歡的圖案放著,若你一年內完全沒有修改過這個圖案、也沒有反悔再刺也不遲。

2,請選擇隱密的地方:手部份的話,手腕內側比外側好,手臂選擇袖子 蓋得住的地方,短髮的人不要刺脖子後(脖子側面當然更不行。我有一個高中同學就刺那裡,我很想知道她現在過的如何)。個人覺得小腿是不錯的選擇,但女生要 刺此處需比男生更加三思,因為男生將來正式場合是不太會露到小腿的,而女生常需穿裙子,除非穿上深黑色的絲襪才遮掩得掉。特別是未來有空姐、模特兒、演員 夢的女孩們,要多多想想。

我不是老學派的人,所以我不打算用那種老掉牙的衛教口吻來勸導大家不要刺青,我完全是以一個過來人的慘痛經驗(心理上的)來勸大家能避免就避免。刺青雖然比十年前還更讓人為接受,但在工作場合上還是難免帶來不便。除此之外,還有更難過的一關,那就是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你自已--那時你還會喜歡這個幾乎和你溶為一體的裝飾嗎?

踏出醫院那一刻,你們絕對無法想像甩掉這個跟了我快十年的心理障礙有多麼開心。

全篇完


2008年8月7日 星期四

除刺青記1



我身上有兩個刺青。


一個是在我右手手腕上的圖騰,另一個是在我右腳腳踝上的漢字「庭」。手腕上的刺青是我未滿十八歲時刺的,在九年前台灣年輕人刺青風氣還沒那麼盛行時。我當 時是跑去刺龍刺虎那種店去刺的,我永遠忘不了踏入幽黑店裡走廊害怕的心情。其實我手上這個本來是想找西門町的大毛刺,但我那時因為未成年,所以他很有原則 地把我拒絕於門外。

進入刺龍刺虎的店後,當時師父不在,只有一個小弟在顧店。他原本叫我改天再來,誰知我那天不知中了什麼邪,在知道他是這裡的學徒後,我不斷地央求他幫我刺。

後來他就用他顫抖的手,在我右手上完了我這近十年來心裡的痛。

我大約半年後就開始漸漸感到後悔。其實本人當時還有點理智,知道刺這麼明顯的地方對將來很不好,所以我最初的計畫是刺手腕背面,但當時同行的兩個朋友覺得要刺就要刺明顯的地方,我於是被說服。我沒有說出這個餿主意的人名叫張維欣

這個刺青開始讓我產生極大的心裡障礙與不便。一開始是我爸,他覺得我要去當黑道了,對我大吼大叫。後來我在每年要換穿短袖前幾個禮拜開始會焦慮,而且會一 直拖到真的不行時才會以短袖示人。而且當時還在唸高中的我,上課時手都要包紗布,以免被教官盯上。之後上大學可就以護腕代替來掩人耳目。再來是做公車捷運 時,即便我左手很沒力,還是會努力地不要用右手扶手把。吃合菜夾菜時也會故意把整隻手翻過來夾。此時最另我頭痛的時刻,就是不定時會有一群白目的人,一發 現這個刺青就會一直嚷嚷著要看,無論我表明說我多不喜歡這個刺青,他們也看不出來我想換話題的心情和很臭的臉,還是會不停地問東問西。還好我修養好,沒有 為此出手打過人,也還好每次身旁都剛好沒有鶴嘴拑之類的器具。

後來我多次打算做雷射把它用掉。但每次都因為看了網路上一則則文章,不停地語帶恐嚇地說除刺青是如何地痛、疼痛度只比生小孩或被卡車輾過還輕微點之類的,還有就是價錢會多麼昂貴等等,讓我裹足不前。

前幾個禮拜我在洗澡時,突然萌生一股想除掉刺青的強烈念頭。後來我上網看了很多很多的資料(包括那種嚇唬人的),決定去長庚醫院把這惱人的東西除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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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這裡

2008年8月3日 星期日

黑白褐



視覺是巴黎的奧塞美術館。

聽覺是如小鳥啼叫般的法文。

嗅覺是一陣的香味--是炒栗子的味道,這溫暖的香氣在十一月初的微寒的空氣中特別容易辨認。


炒栗子的味道是從一位北非阿拉伯裔男子那傳來的,他在奧塞美術館門前賣炒栗子。

他的腳邊堆了幾罐礦泉水,他也賣水。

由於此時應該現身的朋友們還沒出現,我枯等之餘,也為自已找點事來做做。我觀察。

我觀察來來往往的遊客,並開始猜測他們的國籍。

三人金髮的中學女生是英國人,她們笑得花枝招展,正在美術館右側的小亭子排隊準備買點心來吃。輪到她們時,裡面有個感覺像帶頭的那個,開始用發音彆扭的法文為她以及其他兩位朋友點東西吃。

一群正在排隊進美術館的阿公阿媽們是德國人。領隊拿著旗子,像牧羊人一樣,把像羊群般的阿公阿媽們「趕」進室內。在旅行過不算少的國家中,我時常看到德國老人旅遊團,日本老人旅遊團都沒那麼多。德國的老年人好像特別喜歡旅行,而且是跟團旅行。

再來就是兩三個穿著POLO衫加短褲(通常是米色)的男子,他們頭上戴著棒球帽,襪子拉到小腿脛骨高。那是美國人。美國人在異國往往很好被認出,辨認度大 概只比義大利人低一點而已,他們有著這個"Beautiful country"人所特有的陽光氣質,沒有一個國家模仿的來。

正走出美術館門外的是一群法國小孩,發育很好,不過我想他們應該還是小學生。老師帶他們校外教學,地點當然就是奧塞美術館。法國小學生這種「走出教室就能立即看到剛才上課在解說之美術作品」的奢侈,是台灣小學生所想像不到的。

小學生的隊伍走過北非人身旁,其中一個白人小男生突然把手伸進炒栗子的沙鍋裡,同時用一種輕蔑的態度問說:「我可以試吃嗎?」不等小販回答,小男生已輕把兩三顆栗子塞進袋子裡,然後又輕蔑地說了一聲:Cimer!*

北非小販對於一突如其來不到兩秒鐘的事件有些反應不過來,所以當他畏縮地回了一句:Oui!的時候,小男孩早已跑回隊伍裡了。



在法國境內有很多的北非裔移民,其中又有很多來自阿爾及利亞,這就要講到法國和阿爾及利亞錯綜複雜的關係。

法國在1860年到1962年間殖民位於北非的阿爾及利亞,法國不只殖民,法國人還移民到那裡,在阿爾及利亞出生的法國白人叫做pied-noir--黑腳人,他們在這塊北非的殖民地上生活了好幾個世代。

這些法國人的數量當然遠比阿爾及利亞人少很多,但因為他們是白人,也因為是殖民的人們,所以生活條件遠遠優於阿爾及利亞人。阿爾及利亞人在生活上的劣勢還 有另一種型勢--身份認同。在阿爾及利亞出生的法國白人通常很快可以拿到法國國籍,但當地的北非裔回教徒卻拿不到。因為法國政府覺得回教徒「不可能被同 化」。

之後阿爾及利亞人要求法國政府同等對待。正當法國政府有些動搖時,黑腳人因為怕阿爾及利亞人一旦也成為法國公民會動搖他們的地位,因為他們正享受剝削當地的廉價勞工,若二等公民變一等的話那可不好。

所以法國政府就被夾在不滿的阿爾及利亞人和法國人間動彈不得。後來這些不滿(各自為不同理由)的法國人和阿爾及利亞人在法國和阿爾及利亞不斷發動小型攻擊 --在阿爾及利亞人是當地人攻擊黑腳人,在法國則是極右翼白人攻擊不斷增加阿爾及利亞人權力的法國政府。法國幾乎面臨內戰。

後來阿爾及利亞戰爭爆發,從1954年打到62年,這個北非國家才終於獨立。而那些黑腳人怕被當地人秋後算帳,所以有90%以上的人都只帶著簡單的行李,離開這個從小生長的地方,回去法國這個一點也不熟悉的「故鄉」。

於是你猜到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法國境內有一些白人極度地討厭北非人,因為那勾起他們那段不想提起的歷史。

更激烈的法國白人則創立政黨來想辦法排除這些「異類」。例如極右派Front National的領導人Jean-Marie Le Pen就曾想要立法把非白人的「法國人」全部遣送回老家。

那個從北非小販那拿了三顆栗子的白人小孩、那個輕蔑的舉動,不就是法國和阿爾及利亞世世代代恩怨的縮影嗎?

不過說到恩怨,有個「恩」字,就代表這兩個國家也非全然是恨。

被法國人民暱稱為Zizou的法籍阿爾及利亞裔足球明星席丹(Zinédine Zidane),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其他法籍北非裔的足球員,在法國可是被當做神一樣地被崇拜。

事實上,在1998年的世足賽中,他們就用
法國國旗的三種顏色藍白紅bleu blanc rouge玩文字遊戲,打著black blanc beur的口號,black就是黑人blanc就是白人beur*就是阿拉伯人,因為國家隊裡球員分佈剛好是各三分之一,顯現出法國國家的包容力以及北非裔族群的重要性。這種包容力在鄰國如德國或義大利就比較看不到。

在電影「艾密莉的異想世界」裡飾演雜貨店老闆助手的演員Jamel Debbouze,是一位摩洛哥人,他在法國,甚至在比利時可是家喻戶曉的喜劇演員,他的片酬高的嚇人。

還有二戰時,這群beur,從義大利、普羅旺斯一路過關斬將打到東北的德法邊境小城,幫了法國很大的忙。

不過也別太樂觀,畢竟法國境內有許多北非裔的人,無法拿到法國國籍(同樣老話一句:他們信回教,所以無法被同化),所以變成社會的邊緣人,他們有很多人住 在巴黎郊區,因為無法溶入法國社會,而且法國政客也不會理這群人(那個政客會費心在一群沒有投票權的人呢?)所以便開始從事犯罪活動,例如2005年鬧得沸沸揚 揚的巴黎郊區暴動……


我回過神來,走向正在賣炒栗子又賣水的兩個北非年輕人,向他們買了瓶水。

然後我朋友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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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的cimer和beur兩字,都是屬於法文中很特殊的一個次文化--verlan俚語。這個俚語是從巴黎近郊發展起來的,他們把單字倒過來講,形成 一種暗語,用來躲避警察。所以cimer就是merci--謝謝,而beur則是arabe--阿拉伯人。就連verlan這個字本身也從是 l'envers(翻轉;另一邊)一字而來。

2008年6月23日 星期一



太陽很大,底下的那棟日據時代建築隨著陽光發出悶悶的光澤,我走進那建築內





入口有兩種:如果你能走路的話,那請走左邊的通道,若你因任何原因暫時或永久地失去步行能力,右邊的通道會把你連人帶輪椅地搬上大門前


冷氣先是向我迎面撲來再把我整個包圍,裡面的冷氣和外面的空氣完全沒有任何交集,它帶著一股日據時代所留下來的腐味




我站在人潮川流不息的台大醫院入口大廳


打從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很不喜歡醫院這個地方,醫院有一種負面能量,我每次一踏進醫院裡就會明顯感覺出能量正一點一滴地從我身上流失。感覺大概跟哈利波特裡的人物看到催狂魔的感覺一樣。


我想這大概解釋了為什麼醫院裡每一個人的表情稍嫌呆滯


經過了醫院中庭,陽光一大把一大把地灑進來,不過這並沒有讓醫院的氣氛變得比較好。一位表情呆滯的護士推著輪椅,輪椅上是另一張表情呆滯的面孔


我就說他們的能量正一點一滴地流失


我快步地向前走,想快點完成今日的任務,途中我看見了:

1一位脾氣古怪的阿媽和櫃台醫護人員在吵架,吵架同時阿媽的手也不得閒,她一直在攪和櫃台前的魚缸。後來櫃台人員受不 了大聲喊了一聲:「這個是魚缸,請妳不要亂動!」


2候診室一旁一個四、五十歲的女生,她大約每兩至三秒就會打一個很長的飽嗝,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來這裡的原因


3很多熱心親切,但有時指示給得不太清楚的志工


4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像樹幹一樣乾枯的老人,他們很多是從剛才我說的右邊通道進來的



我試圖要從我頭腦叫出一些愉快的回憶,但我頭腦只回應「資料讀取失敗」



走著走著,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看到一家starbucks。我雖然沒有特別熱愛此連鎖咖啡店,但此時它就像沙漠裡的綠洲一樣。我終於有幾秒鐘的時間不用聞到日據時代的腐敗味道


走出醫院後,我決定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定要是喜劇,好讓我除去這一身的腐



2008年6月20日 星期五

忌妒的採蝶人



親愛的W:

好久沒給你寫信了。今天我想要談的是「忌妒的採蝶人」。但在此之前,我想跟你講一下我前天做的一個夢



夢中你參加了《康熙來了》錄影,節目中你和小S熱吻(為什麼是小S而不是蔡康永不得而知,反正人做夢時,掌管邏輯思考的部份是關閉的),途中還不時地以有點邪氣的眼神望向觀眾


我看到此幕的第一個想法是:明天報紙會寫些什麼?還有,我們別忘了小S結婚了,而且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然後我就醒來了,躺在一堆書和一堆紙箱中,我不甘願地起身繼續打包




人在談戀愛時,若有一方比較卑微的話,卑微的那方註定要在這局戀愛的棋中費心勞神


我對卑微的定義就是如果你失去對方會比對方失去你還會更難過時,就算成立


好啦,攤開來說,就是對方比你還要有行情時


對方行情在死會的形況下仍舊水漲船高,就會造就出忌妒這種東西


於是你的心跳會隨著對方每一次的電話鈴響起伏,你也會開始猜測起每次一發話者的身份


然後,你開始像路邊野狗一樣,東嗅西嗅、像路邊野貓一樣,東翻西翻,一來想找尋自已熟悉的味道,二來想找出什麼不尋常的線索。忌妒開始發酵成不信任


但這像野貓野狗的卑微舉動只能在對方不知情下發生,因為一旦被發現了,你就會被扣上「不理智」和「瘋(婆)子」罪名


還好
台灣貼心的徵信社,可以幫你佈下天羅地網,找出你原本心裡就有的答案,讓你當場(因為抓姦在床)變成一個心碎的偵
探…


好可憐,不是嗎?當初的絕對忠誠卻換來了忌妒、不信任和卑微


但是,每次都執意愛上花蝴蝶,這個罪就得自已來擔。每每進花叢裡採蝶時,得時時準備
在採蝶同時,還有可能被一旁花兒的刺給螫傷了,以及很多時候,步出花叢,一隻蝶也沒抓到,反倒身上傷痕累累


所以,一個人一旦決定了當採蝶人,最後就不要再當野貓野狗。明明心裡清楚蝴蝶美麗人人搶著愛,卻也不想放手讓蝴蝶飛,那又何必自討苦吃挖出這殘忍的事實


如果戀愛的甜發酵成了忌妒的酸,後來又腐敗成了不信任的苦,感覺好像沒必要再折磨自已下去了


這時到底是要踏上採蝶人==>野貓野狗==>心碎的偵探 這條苦行僧的路線呢,還是要選擇信任,然後在苗頭真的不對時就大步不回頭地往前走


那真的得端看個人


好了,寫到這裡,我得和我的行李搏鬥了!


2008年6月17日 星期二

他飛來巴黎



飛機清晨安全地抵達了戴高樂機場





我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就擔心他在碩大的機場裡迷了路,不過一切是我擔心太多:最後我順利見到了他,一派從容地拖著一個小行李向我走來


一切和想像的有點不同,他話似乎不是那麼多。我本著地主的身份,直覺反應幫他拉了行李,必竟他才剛僕僕風塵地抵達法蘭西。突然,我發現我們倆之間的沈默快要把我壓垮了,於是我開始滔滔不絕,不是為他,是為我


我記得一路上都是我在問問題,然後他回答,直到我用光我的問題,再次陷入沉默為止。他一付愛理不理的樣子,只負責回答問題。我想我們對話一直無法持續,大部份跟他的態度有關吧,一場愉快的對話若只靠一方問一方答是很難完成的


我們坐上巴黎近郊地鐵RER,到了我住的地方--巴黎南郊50公里的小鎮巴比松


一路上我一直提醒他,我住的地方很偏僻,不是電影裡的那種如花似錦。其實整個大巴黎Îl de France地區的區民,為了方便、為了讓外人更快了解、為了…好啦我承認,為了沾那一點點「身為巴黎人」的自傲,在面對外人時總會一概統稱--我們來自巴黎


看他恍惚的表情,可想而知,這個貴為巴比松畫派的啟源地,並不討他喜歡


我的父母來自台南,在我出生前就離開了那個亞熱帶島嶼,並在這個小村莊裡落腳,後來他們生下了我。我上幼稚園後,他們便更忙於工作,我的語言就從中文換成 了法文。當我媽和我說我人生的前五年是說中文的,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現在看他開心地在和我家人用中文--甚至是台語聊天,而我完全無法打入,那種感覺真 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落漠


『為什麼他們不給我一點講中文的機會?特別是當我鼓足了勇氣開口講中文,而他們不停咯咯笑地回以英文或法文時。』我忿忿地想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慢慢話變多了,從只回答問題變成開始提問再轉為開始命令


「今天要去哪裡?」「要吃什麼?」「先去逛博物館好嗎?」他不停地質問及命令


-Où est mon livre?--我的書在哪?那一句接近指控--好像我把它藏起來一樣--的問句,是他第一句開口的法文句子


從那天起,他看起來不太一樣


除了近郊地鐵RER外,我們也常用機車代步往返巴黎和巴比松,因為每次一到巴黎就是一整天,為了讓我們不要因為趕末班RER而緊張兮兮,也為了讓他多看看巴黎市區(同時也脫離他不甚喜歡的巴比松),機車是最好的選擇


就在他要回去的前一天,他和我說他想再待久一點,我驚訝之餘倒也強裝鎮定地擠出一個微笑


『怎麼會這樣,』我心想『這麼一來,我還得跟家人交待,還有我得打破我的存錢桶才有辦法繼續和他玩下去。』


不過後來我們到巴黎市中心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我們幾乎都窩在風景如畫但鳥不生蛋的巴比松。身為學生的我哪擔得起天天往巴黎跑的錢啊!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送我到機場嗎?」他這句話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嗯,沒問題。」我在他話還沒講完時就立刻回答,原因是要掩飾接著而來不知名的空虛


他離開的那天,在機場,我們很快地互相道別,我說我會找機會再去台灣。語畢,胸口一陣熱流竄上了眼眶,我迅速轉身,免得被他看到


『沒想到他也掉頭就走了!不過也難怪,我們最後的那時日真有點歹戲拖棚之嫌。與其每天在一成不變的小城待著,他一定期待可以快點回家吧。』



飛機開始滑出跑道,我踏著沉重卻又輕鬆的步伐回家





飛機後來平安地抵達三個月前的出發點

2008年6月13日 星期五

我飛去巴黎



飛機清晨安全地抵達了戴高樂機場





我像小雞跟母雞一樣,緊張兮兮地貼著同機乘客的步伐,最後我順利見到和我分開許久的行李,也見到早在機場等候的他


他看到我顯得很開心,並主動幫我拉了行李,並開始霹靂啪啦興奮地不停問東問西,但我只想好好地睡個覺


我記得一路上都是他在問問題,然後我回答,直到他用光了他的問題,然後沉默為止。我並不是很會與人打交道,所以我只好努力地回答問題。不過我想對話一直無法持續,大部份原因是我的法文不靈光,他的英文和中文也好不到哪去


我們坐上一個很像火車又像地鐵的交通工具,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個叫巴比松的小鎮


一路上他一直提醒我,他住的地方很偏僻,不是電影裡的那種如花似錦。事實上他一直到我確定要來之前,都號稱他住巴黎,其實巴比松離巴黎有50公里遠。『那住桃園的人乾脆也說自已是台北人好了。』


這個巴黎南郊的小村落雖和我想像的巴黎相差甚遠,倒也討人喜歡


他的父母好像是台南人,很久很久以前離開熟悉的海島,並在這個小村莊裡落腳,後來孩子出生,上了幼稚園後,他們才驚覺自已的孩子成了聽懂一些中文,但會堅持回法文的法國佬,後來他父母感嘆,他們親子間唯一的連結就只剩下彼此的臉孔


『會講中文那麼丟臉嗎?明明是台灣人但卻一句中文也不會有很光榮嗎?』我忿忿地想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慢慢敞開心房,話夾子也慢慢打開了,我從只回答問題開始會主動提問,希望讓他覺自已不是在自言自語


「今天要去哪裡?」「要吃什麼?」「先去逛博物館好嗎?」我不停地發問


-Où est mon livre?--我的書在哪?有一天,我突然找不到我用來寫遊記的小本子,情急之下,蹦出這句話


那是我第一句開口的法文句子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交談從英文漸漸被法文取代


除了那個很像火車又像地鐵的交通工具外,我們也常用機車代步往返巴黎和巴比松


我看他和我相處得還不錯,所以到了要回去的前一天,跟他說了我想再待久一點,他聽了很開心


『我就知道,』我心想『反正他也都花他家裡的錢,就再帶我多出去走走應該也不成問題。』


不過後來我們到巴黎市中心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我們幾乎都窩在風景如畫但鳥不生蛋的巴比松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能送我到機場嗎?」我開始待得不耐煩了


「嗯,沒問題。」我話還沒講完他立刻回答,我想他也開始看我不耐煩了吧


離開的那天,在機場,我們很快地互相道別,他說他會找機會再去台灣,之後就迅速轉身就走


『連裝個依依不捨都懶!不過也難怪,我死皮賴臉地待在人家家太久了,雖然他家人是說可以待久一點沒關係,但他們一定覺
得我也太把他們的話當真了!』


飛機開始滑出跑道,此時我感覺到身體裡有一股熱流一湧而上,來到了眼眶,我努力抬著頭好然它們不要奪眶而出嚇到了旁邊
的乘客





飛機後來平安地抵達三個月前的出發點

2008年6月12日 星期四

一個男人的報復在瑞士



2007年6月1日 天氣:細雨 時間:晚餐時間 地點:瑞士盧加諾(Lugano)的一家餐廳前


我: (朝著餐廳前的侍者走去) (微笑) 晚安!

男人: 晚安!

我: 我一個人。請問還有位子嗎?

男人: (遲疑) … 我不是在這裡工作

我: (驚訝中帶著一絲抱歉) 啊…不好意思,因為你站在門口,所以…

男人: (笑) 所以你以為我是服務生! 我是這裡的常客,我是律師(不經意流露出驕傲狀)

我: (笑)這樣啊!

(我正要走進店裡,男人叫住我)

男: 你等一下吃完後,報我的名字,可以打折!

我: 真的嗎? 謝謝你!

男: (眨眼) 不客氣! 祝你好胃口!

(約一個小時後。我用完餐。請老闆結帳。沒有報上男人的名,事實上,男人也沒和我說他叫什麼名字。)

老闆: 一共是xxx法郎

我: (給錢) 謝謝!

老闆: (收錢、找錢) 謝謝! 晚安!

(我踏出餐廳,男人還在外頭)

男人: (露出迷人的微笑) 好吃嗎?

我: (禮貌性的微笑) 嗯! 很好吃。再見,晚安!

男人: 晚安!

(我步行走開,走約十步遠後,聽見男人在笑,並跟一旁的女人說話)

男人: 我剛才騙那個中國人說和老闆報我的名字有打折…(咯咯笑) 誰叫他以為我是服務生! 開玩笑,我可是律師耶!




2008年6月4日 星期三

義大利的陽光



你叫我描述義大利的陽光




我倚靠在一個白色的大窗戶前,雙腿盤著,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的確,義大利的陽光和我暫時離開的那個悶熱小島有些不同點,但一時要我描述我還真辦不太到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把網路攝影機打開,單手把筆記型電腦一股腦地抱了起來,對準了,窗外的太陽

我把頭探出窗外,想確定對準了太陽的鏡頭是否忠實呈現一切

「哇!」你的驚奇透過光纖傳送過來。「好感動!」

其實畫面只是一片金金亮亮的白色

「原來這是就是義大利的太陽。」

「其實外面光線太強,鏡頭照不太出來耶。」

「沒關係,我感覺得到。好興奮哦! 天啊,我整個很幼稚!」



七月中義大利佩魯賈的陽光,若要和我出生海島的來比,簡直不能稱做陽光,它太溫和了

這也是為什麼遠方那個海島夏天並不會有太多的露天咖啡和餐廳,因為它毒辣的陽光會完全打斷你用餐的閒情逸致

和你聊完後,天色依舊明亮,太陽一直賴到近九點才交棒給月亮



佩魯賈的夏夜和地球另一邊的那個海島也大不相同,簡直不能稱做夏夜,它太寒冷了

我在七月中的夜晚披了前幾天在二手衣店買的不到五歐的黑色薄圍巾,這才踏出家門

我在七月中的半夜裹了兩天前在大衣櫃裡找到的駝色大棉被,這才安然如睡



就這樣,沒有毒辣的陽光,沒有悶熱的夏夜,那一年,我忘了夏天有來過



海,後來你好像提到了海

我身處義大利的綠色心臟,海,在此是奢侈品,人們會去湖邊代替

我突然懷念起以前驅車不用一小時就可以看到的海

不過,歐洲人對海的定義幾乎等同於陽光,到海邊不太是要親水,而是要把皮膚鍍上一層亮橘色



住在這顆綠色心臟裡,我幾乎忘了雨傘的功用

我記得那個濕熱的海島,下午常會來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大雷雨,雨中的人們總在等待: 下完雨是會變得涼爽些呢?還是會讓接著

再次登場的毒辣陽光,把整個小島變成一座超大型的桑拿浴

我忘了我何時在綠色心臟看到第一場雨



半夜,我躡手躡腳地踏出房間走進廚房,拿了片土司和冰箱裡的生火腿片,夾了回房間吃

此時MSN海島上的朋友那一欄隨著夜色越深變得越熱鬧

「那麼晚了還不睡哦?」你沒忘了時差

「肚子餓,在吃東西。」

「過得還習慣嗎?」

「嗯,不錯,很清靜。」

「那就好。」

「有想念台灣什麼東西嗎?」

「有,泡麵和鹹酥雞。」

「哈哈,我等一下可以買回來吃,再和你形容一下味道如何。」



可我沒跟你講的是,除了泡麵和鹹酥雞,我想念遙遠遙遠那個海島夏天所特有的陽光、海灘、雨水還有你

2008年5月14日 星期三

盧森堡的森林迷途



火車緩緩駛進盧森堡車站,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天空下了點毛毛細雨,配上一個白底藍框藍字的牌子斗大地寫著--Luxembourg。從這牌子老土的設計,我猜想這它應該從八零年代開始就在這了。這就是我對盧森堡市的第一個印象。


火車其實應該要更早就抵達盧森堡,無奈火車從瑞士巴賽爾駛入法國並換了法國車掌之後,開始了無止盡地大誤點,火車在法國境內飛奔了幾個小時後才總算進入盧森堡

站前廣場上那時剛好在舉辦一場音樂會,舞台前站滿了許多人,其中不乏攜家帶眷的,在綿綿細雨下欣賞這音樂會,我拖著小行李在一旁駐足了一會,之後就延著地圖指示往車站對面的旅館走去

隔天去搭了盧森堡的觀光小火車,其實遠遠望去,小火車可愛嬌小的車型和裡面滿滿的大人觀光客們構成了一幅有趣又滑稽的畫面,當我意識到這件事時,一陣彆扭 之感突然從心頭湧上來。平時連觀光大巴士都不會想坐的我,現在居然在像沙丁魚一樣和一群來自德國、巴西等觀光客擠在小火車裡。

小火車整點時緩緩啟動了,火車一邊開時,每一個遊客都可以用坐位上的耳機,聽用八九種語言發音的沿途導覽。沿途導覽很有意思地將火車所經之處景點串成一個 故事,並配上背景音樂放給觀光客聽。火車開往一處古堡時,導覽的說書人開始說起了故事「公主生活在古堡裡,每天滿心期望著王子的救贖,於是她開始種起了葡 萄,讓藤蔓沿著牆壁生長,好讓王子能夠順利爬上陡峭的牆壁…。」

此時我心中彆扭之感更加強了些。坐小火車真的不是我的作風。

幾分鐘過後,火車周圍的車水馬龍被片片綠意給取代,我們進入了一片森林,進入森林不久後,車頂上傳了一陣陣急促的聲音,好像有人在上面把一袋彈珠一股腦地撒了出來。

昨天的細雨如今已變成了一顆顆實心的冰塊從天上砸了下來。

天上的冰塊並沒有打斷火車向前開,一顆顆長得跟樟腦丸一模一樣的冰塊不斷敲打著屋頂,有些則是飛進了小火車內,打得觀光客們大叫,但這一顆顆從三萬英尺高 空帶來的疼痛卻又讓他們感到新奇不已。一望無際的森林加上這彷彿幾千人合奏的交響曲,偶爾雷聲還會即興地穿插其中,再配著半開窗戶上沾染的霧氣,讓我有一 種身處夢境的感覺。

火車繼續穿梭在森林裡,過不久緩緩地停了下來。原來是前方的通道因為冰雹的原故而暫時關閉,小火車司機對這個突然的意外顯得有點手足無措,因為這代表著他 必需來個超級大迴轉,才有辦法脫困,但是他開的是火車,不是公車更不是一般轎車。司機停車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試試看,不過到目前為止,只有坐最前面的巴 西觀光客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操著葡萄牙語你一言我一語的,此時我倒沒有很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就安靜地坐在原位。

火車引擎重新發動,司機的U TURN大轉彎表演即將開始,所有觀眾屏息以待。小火車整個身子曲了起來,彎曲度微微地讓尾巴可以和頭打個照面,之後火車頭尾分離,就好蜥蜴斷尾求生那樣。不過它的頭卻突然重重地往下一沉,停住了。

原來司機是想把火車頭和身子分開,他開著火車頭繞回火車尾,重新接起來,這樣就可順利的脫困了。不過地上的泥子路受不了天空丟下來這一陣陣又冰又痛的攻擊,而陷了下去,又軟又爛的泥巴此時緊咬著火車頭不放,輪子就這樣一直空轉了幾分鐘,司機放棄了。

司機快速地套上透明的輕便雨衣,就跳下車去檢查情況。而車上的遊客,包括我,都靜靜地觀看這一切,好像這是場加碼的表演一般。我不禁要想,若此事件發生地點是在我當時居住的義大利的話,那現在一定是一片雞飛狗跳,乘客一下叫上帝一下喚聖母地和司機大吵一架。

司機又推又拉,小火車仍無動於衷,後來他打電話向公司求援,此刻雨滴配著冰雹不停砸著他,所以他狼狽地逃回火車頭裡。不過過不久他又跳到外面去,為的是要上廁所,他在眾目睽睽下背對我們小解了起來。

此時有一對印度情侶開始不耐煩了,女生開始和男生滴咕,男生後來下車和司機理論,司機耐著性子地和他解釋原因。我則是把它當做一場一場的戲劇來看,倒還挺愜意。「反正我沒趕時間。」我心裡這麼想。

又不知過了多久,有另一台比較短的小火車總算來解救大家了。我和一個金髮女生(兩個最不急的人)首先被「救」出來。

「這真是非常特別的經驗!」金髮女生帶著一口清脆的英國腔說。

「可不是嗎?」我笑著說。「你是英國人嗎?」

「不是,我是瑞典人。」

「你有英國口音。」

「嗯,因為我住過直布羅陀。」原來如此。

聊著聊著,救人的小火車後來慢慢地坐滿了剛才受困森林的觀光客,最後等司機上來後,小火車開往回程。

我和瑞典女生下車後,決定去一家瑞典人開的酒吧喝個東西,慶祝我們順利脫離盧森堡的森林迷途。

2008年5月1日 星期四

誤解 V



V


「真是夠了! 原本想來看場戲好好放鬆一下,沒想到搞成這樣!」


「不過說實在的,能看到這麼『特別』的演出也算值回票價了!」

「呵,這個『特別演出』可是花了我五千塊錢! 而且還看不到半小時!」

「就當做個『特別』的經驗吧! 你請我看戲,那我請你吃麵好了! 我家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麵館,要不要一起去吃?」

「嗯…我想回家了,早上工作一整天,現在覺得很累。」

「嗯,好吧。那就下禮拜一見了!」

阿丹和諾弗勒在一個紅綠燈下分手道別。

諾弗勒坐了二十多分鐘的車,到了他家的對面,公車站牌旁邊是他常去的一家麵店。他一如往常地走進店裡。

「疑?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哦? 一樣吃餛飩麵吧!」麵店老闆愉快地招呼著諾弗勒。

諾弗勒是店裡常客,而且每次來點的東西又一模一樣,加上老闆很有心,會特別記住客人們常點的東西,所以諾弗勒連嘴都還沒開,老闆就讀出了他的心。在這家麵店很多時候客人們只需和老闆點一下頭就算完成點餐儀式。

不過諾弗勒不喜歡這種招呼方式。

都忘了跟你說,阿丹和諾弗勒之所以會變成好友,除了在同間公司上班外,他們在一次偶然的深談下,發現彼此都對於一個人出門活動感到很不自在。他們都希望單 獨出門的時間越短越好。於是只要有一方隻身在外急需「救援」時,另一個人總是會盡可能地出現,讓單數的尷尬儘速解除。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當阿丹被B放鴿子後 第一個想到的替補人選就是諾弗勒。

老闆這種打招呼的方式讓諾弗勒不自在,因為當他一人在外時,他希望能快點回家,若不能馬上回家時,也希望路上人們把他當隱形人。所以他最討厭的情況除了一 人在外時巧遇朋友(因為這讓他覺得他做人失敗,沒有朋友)之外,就是當場被人點出他一個人在外的事實。 「疑?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哦? 一樣吃餛飩麵吧!」一句話就像老闆拿了一桶顏料潑在他身上,他不再是隱形人。他的孤單被鮮豔地表現出來。

面對 「疑?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哦? 一樣吃餛飩麵吧!」一句話,諾弗勒的反應是微笑,沒有太大的動作,但此時他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沒錯,你可能猜到了,老闆在說 「疑?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哦? 一樣吃餛飩麵吧!」時,他已瞬間少了一個客人。永久地。

此刻命運女神悄悄地將麵店老闆和阿丹繫在一起。他們因為誤解而結合,即便他們雙方毫無所悉。他們兩人都正因為一個人毫無原由地(對他們來講的確是這樣)離開而感到困惑。這個誤解的困惑要在當別人(不知不覺)也侵犯到他們的心靈敏感地帶、然後他們也一樣不告而別時,才有可能像戴久了的幸運繩一樣,自動脫落。

就在諾弗勒下定決心從此不再光顧這家麵店、阿丹正下定決心明天去B工作的髮廊找他、潔生正下定決心著手寫一封自已為可以解開誤解之繩的信、莉莎正下定決心 向她經紀人打破沙鍋問到底同時,B經過一個多月沉澱,決定接受一個在泰國的工作-- 一個跟他的老本行無關卻也有關的平面設計工作。

我筆下這些人因為命運女神之故被綁在一起,有的綁得緊、有的綁得鬆,有的綁一起的時間短、有的綁一起的時間長。他們的生活背景完全不相同,但卻都深受誤解 之苦。而之所以受誤解之苦,乃是由於他們心中滿滿地都是自已,就是那種飲料滿到再放根吸管整個就會溢出來的滿。一個人滿滿都是自已時,就會陷入自以為是的 漩渦裡,出不來卻也不想出來。於是我們看到一個自以為全世界都在訕笑她的莉莎、一個自以為臉上掛著笑容、說著好聽的話、從不拒絕的人就是喜歡他的人的阿 丹、一個自以為不直接拒絕他人就可以不讓人心碎的B、一個自以為討好大家同時卻又中傷大家是為保身之道的潔生,一個自以為用心觀察每一個客人就能感動客人 的麵店老闆、還有一個自以為全世界都看出他孤伶伶的諾弗勒。

人這一生中是註定逃不了誤解所造成的種種傷害了。我們無法像摧毀檔案一樣摧毀誤解。但逃不了、摧毀不了並不代表就只能坐以待斃,你可以跳開來,和誤解保持距離,讓誤解在你視線範圍內和你平行而走,而不是鬼鬼祟祟地躲在你視線之外的背後,並控制你的思想行為。

人和人相處間的誤解中,很多時候是因為對方和你的生活背景完完全全的不同,不一定是國家不同、語言不同、城市不同才叫生長環境不同,有時同個城市、同個村 莊中有一個人和你的生活背景截然不同,表達事情的方式就會和你有異,待命運女神把你們倆湊在一起時,你將會發現這小小的村莊、小小的城市、甚至是小小的房 間之間,竟又多了兩個不同的世界。而這個如同結界般間隔出來的兩個世界,需要雙方將自已從自以為是的漩渦中自行解脫出來後才有消失的可能。

2008年4月20日 星期日

誤解 IV



IV

LA MER DÉMONTÉE

Je prends le train, j'arrive là bas, je vois le portier de l'hôtel. Je lui dis:《Où est la mer?》Il me dit:《La mer, elle est démontée.》Ah ben, je dis:《Vous la remontez quand?》Il me dit:《C'est une question de temps.》Je lui dis:《Moi, je suis ici pour trois jours!》

A tort ou à raison (1992)

Raymond Devos

Devos

©Editions Denoël

洶湧的海

我搭了火車到了目的地。我看到了旅館的門房,我問道:「哪裡可以看到海?」他回答:「海現在很1洶湧。」然後我就說啦:「拆下來? 那您打算何時裝回去?」他回答:「這是2時間的問題。」我說:「我來這裡三天了耶!」


1 法文中的démonté(海浪)洶湧和(建築物被)拆下來兩個意思。文中的主角把「海很洶湧」誤解為「海被拆下來了」

2 法文的temps一字同時具有時間和天氣的意思。門房的意思為「這是天氣的問題」──等天氣好一點、海浪較不洶湧後再去看海比較安全。但主角把他的意思曲解為「這是時間的問題」


Raymond Devos是莉莎很喜歡的一位全能喜劇演員,他專精於文字遊戲,也就是說人和人之間因為文字誤解所產生的笑話。她嘗試著也要編出一些因為中文理解中產生類似這種誤解的笑話。但她自已現在卻身陷誤解的笑話裡。

「你們每個人都背叛我! 我辛辛苦苦地準備這場戲,你們不喜歡就算了,也不跟我講為什麼,只顧著一直笑一直笑! 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這樣子對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其中一定有誤解,我有必要和你們說個清楚!」莉莎在舞台上當場大哭起來。此時劇場裡的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對於這第二批的觀眾大遷徙,莉莎十分不諒解。就如同她口中說的「大家背叛她」。這個「背叛」一詞代表的是由莉莎姐姐、前男友和女兒所煽動觀眾所做出的一個 聯合倒戈行動。這三位背叛元老成功地將台下數千位觀眾洗腦,使他們分兩批地離開劇場,給莉莎難堪。但弔詭的是,姐姐當晚人在美國,前男友和女兒在日本。

但台下沒有一個觀眾會知道莉莎接二連三失常舉動中,背後有著像洋蔥般層層的因果關係。「情緒失控」、「瘋癲」、「失常」、「行徑怪異」…等是觀眾能想出來 形容莉莎昨晚失控的舉動的詞彙,這同時也是報紙記者能想出來的。因為這失控的大哭大鬧劇本裡並沒有寫出來,所以邏輯告訴我們她瘋了、病的不輕,演藝生涯岌 岌可危。

潔生和家人隨著第二波人潮走出了劇場,並和一群觀眾痛罵加訕笑莉莎荒謬怪誕的行徑。他內心是想留下來繼續看的,因為他不想讓莉莎不開心而背上「罪人」和 「反抗者」之名。但當群眾開始了第二波的移動時,他無法違抗命令,更何況他是當晚第二個和演員進行「交流」的觀眾,此時不和第二波觀眾進行「反抗」的話怎 麼樣都說不過去。可他不想讓兩方(莉莎和觀眾)不開心,他想天下太平,但第二方勢力較大,他只好順從。他步出劇場前眼神不敢和莉莎有所交會,因為那會讓他 罪惡感十足。

「請問你們在竊竊私語什麼? 能跟我講嗎? 我演得不好是嗎? 有沒有人出點反應,告訴我你們的想法好嗎?」莉莎質問。

「因為你說不希望我們大笑,所以我們改成微笑外加和彼此分享笑點。」潔生的回答是希望取得莉莎的諒解。他真的不想惹她不開心。

「我不相信。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演的不好,再說我的不是!」莉莎認為潔生在向她挑釁。她認為潔生和她姐姐、前夫和女兒是同一國的,所以開始歇斯底里。潔生和 莉莎間的誤解於是開始萌芽。不只莉莎,連剩下來的觀眾也覺得潔生是替他們在向莉莎挑釁、興師問罪,所以他們就順理成章的離席,潔生也只好順理成章地一起響 應。第二個誤解所帶來的火花碰一聲灑落一地。所以即便第二波帶頭離席的觀眾並不是潔生,莉莎也覺得是他群起反抗的。

潔生很清楚這點,於是他回家後火速地寫了封信去向莉莎道歉。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在莉莎和群眾間取得平衡。為了讓莉莎能息怒並屏除對傑生的厭惡,他在信中特別痛罵了「那些觀眾們」。

其實這種事後寫信道歉來滅火止血的事傑生並不是第一次做。早在他學生時期就常常這樣做來穩定自已好好先生的形象。他的道歉公式大約是這樣的: 1 首先先誠摯地表達自已的看法,2 就在收信人可能會感到不悅時,他再以一種「我跟你說可是你不要跟別人說」的口吻暗暗地批評其他人,以表達出潔生其實是站在收信人這邊的,並藉此攏絡人心。3 最後他會再向收信人表達他真摯的歉意,同時表視能夠体會收信人的不諒解。所以大家可以以此公式猜出潔生大致寫了些什麼:

親愛的莉莎:

1 我是你的忠實戲迷。星期五晚上我去看了你的表演。當你質問我們為何竊竊私語時,我為了安撫你而回答:「因為你說不希望我們大笑,所以我們改成微笑外加和彼 此分享笑點。」不過你似乎很不諒解。可是你要知道,我們買了票就期望看到一場專業的演出,因此你情緒失控而使整場戲劇無法順利進行,我們才會離席的。2 但 我必需私下跟你講,其實我跟本不想離開的,因為我覺得你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也許你是一時緊張失常,或是準備節目壓力過大。我知道你是一個自我要求很高 的人,所以才會有星期五發生的事。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那些觀眾們的反應實在太亂來、太激烈也太不尊重人了,只不過我家人也在場,我不得不跟 他們一起走。3 我寫這些希望沒有讓你不開心,如果你不開心可以刪掉不用回我沒關係。

潔生

功課很好的潔生在學生時期有一次以自已很忙為由,拒絕幫一位學妹課後輔導。他當晚回家後越想越覺得當天對學妹的回答有點無禮,因此他傳了封簡訊和學妹道歉(用上頭所說的公式)。學妹嚇了一跳,因為粗枝大葉的學妹早就忘記這件事了,更不用說要生氣了。

還有一次下課一群同學邀潔生一起去喝酒聊天,他一口回絕,之後就騎車揚
而去。當晚他也是越想越不安,然後就又用了一次他所常用的模式向同學道歉。同學們覺得此舉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

潔生對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十分敏感,哪怕是瞥向他的一個簡單的眼神,他都能誤解為是他哪裡又做錯了,並開始想辦法彌補。

畢業後他在一家進口家具的公司工作,他們公司的人事部和出納組的不合是眾所皆知的。而隸屬於人事部的他卻和出納組的人關係不錯,而且奇妙的是也沒有引起人 事部的不快。秘訣就在於潔生的消息靈通,他能同時提供人事部和出納組第一手資料,並適時用言語攻擊彼此的對手來討人歡心和信任。他天真的以為當個不沾鍋就 能確保他的地位。潔生就像兩道高牆中的雜草,需攀附兩頭求生。不幸的是公司內部有一個完美的八卦網,任何事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傳開了,潔生在兩頭當間諜的 事很快地就成為公開的秘密,唯一不知情的可能就只有潔生本人。後來兩方面的人都對他疏遠,但此時的他還是不懂,不懂為何他辛辛苦苦地提供資料並說一些兩邊 各自喜歡聽的話,最後還是走到這步田地。

潔生誤解了,大家並不希望他是一位好好先生,事實上以潔生牆頭草的習性也不能真的算是好好先生。他自做聰明的認為這就是大家要的
── 一個事事順從、消息靈通的潔生。結果一株同時攀附兩道巨牆的小草最後就下場就是被巨牆給夾死。

潔生這種個性的源頭來自於其父母,他們嚴格教導他要當個乖孩子,事事順從,不得反抗。在潔生長生過程,發現不反抗A有時代表著要反抗B,但反抗了B就反抗 了父母對他的教誨。於是他開始當起了兩方的間諜,以提供兩個敵對的人或團體他們想要的資料和想聽的話(如一同訕笑對方和說他們的不是)。他間諜的習性被他 很自然地從學校、工作場合帶到了劇場,他想討好觀眾,於是說莉莎的不是,想討好莉莎,於是寫信說觀眾的不是。潔生讓敵對的兩方誤以為他是他們最忠誠的良 伴,但這個誤解會在敵對兩方發現潔生事跡敗漏時解除,接下來的情結不說大家也知道。

潔生下禮拜生日,有一個人試圖要幫潔生解開這誤解的節,他打算在潔生生日時送了他一個筆記本,筆記本裡面每一頁都印有一句英文諺語,上頭第一頁寫的是:Please all, and you will please none,如果你誰都想討好,最終則誰都討好不了


2008年4月15日 星期二

誤解 III



III


「真是夠了!」阿丹和諾弗勒講。「原本想來看場戲好好放鬆一下,沒想到搞成這樣!」


阿丹是剛才莉莎二次失控十秒後,第一位出來講話的觀眾,而諾弗勒是他的同事。他們一同走出劇場(戲還沒演完,當然!)

阿丹不但花了錢(門票兩張=5000圓)還花了時間(23分鐘又58秒)還沒有達到他原本想要的目的(希望藉由莉莎的招牌演出能抹去他工作五天後所有不愉快,下個禮拜從零開始)還敗興而歸(莫名被台上演員罵)。

我想你注意到了,諾弗勒沒花半毛錢就看了這場戲。因為他是替補。原先阿丹的第一人選是B--一位美髮師。他放了阿丹鴿子,所以諾弗勒臨時被邀來看這場表演,以一種救火隊的形式。因為阿丹覺得: 花錢事小,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一個人看戲。

舞台劇的門票早在兩個多月前就買好了,當初阿丹在給B剪頭髮時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邀約,希望能邀他一塊去欣賞這個阿丹很喜歡的喜劇演員。

「嗯…我想我應該可以吧!」B回答,臉上微笑著。

「那我晚上就上網買票,我來選位子你放心嗎?」阿丹說,難掩心中雀躍。

「你請我的耶! 當然你權力最大!」B戲謔地拍了阿丹肩膀一下。「好囉,可以去沖水了!」

這一步大概是阿丹目前為止做過最「大膽」的事--約心儀的人出去。他冒著自已玻璃做的心被敲碎的危險邀約B去看戲,另人開心的是,最後玻璃做的心居然完完 整整地、一條裂痕也沒有。如果今天同樣情況、但對象不是B的話,那他會跟本不踏出這一步,因為不踏出這一步,玻璃做的心就會永永遠遠地完整。也就是說他為 B破了戒,把有可能摔個破碎的玻璃之心給掏了出來。他當晚就買了票,兩張票各2500,正中間的兩個連位。

對B來說,當美髮師除了手藝技巧要很好之外,還需具備十分良好的社交能力。這能力能讓客人和美髮師雙方在這不長不短的剪髮過程中,得以不尷尬,而美髮師若 能讓客人不尷尬,他的客源也會比較穩定。因此B17歲從彰化上來台北工作後,他的原則就是: 在儘可能的原則下,不和客人說不。如果真遇到非拒絕不可的形況,那他就四兩撥千金地打發掉客人的要求。總之,「不」這個字不能出現。

B良好的社交能力讓阿丹誤以為他們倆很聊的來,在阿丹第一次給他剪完頭髮、並互留了MSN後,阿丹留給他一句話: 你真的很健談。B回: 呵呵,那也要遇到聊的來的人囉!

誤解從此在阿丹的玻璃心發芽生根。

阿丹在一家日商公司上班,每天都要應付龜毛難搞的老闆和客人。客人有分兩種: 一種在阿丹事情處理不好時立刻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不過還好還有一種親切型的客戶,他們會笑著安慰他其實做的不錯,只是有些小地方需要再加油改進。一開始阿 丹覺得後者人很體貼,他們帶給阿丹一種親切感,直到後來老闆把阿丹找去辦公室訓話,因為有人向老闆數落了阿丹的不是,而且用詞不堪入耳。說這些話的人不是 第一種客戶,而是第二種。阿丹以為別人對他笑就是笑,罵就是罵,壁壘分明。後來他才發覺「親切型」客戶和他是兩條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因為他無法正確讀 出微笑後面的含義。

我們再重回一開始的那場舞台劇。莉莎說「你們不要笑! 這有什麼好笑」之後,過了不久她又問:「你們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們沒反應我怎麼知道我演得好不好? 有沒有人出點反應,告訴我你們的想法好嗎?」十秒後,阿丹回了: 「我覺得你演得很好,而我們一開始就以笑聲來回應你,不過你似乎不接受…。」因為他一直覺得有什麼誤會就要講開,若無法即時講開,它會變成一圈又一圈的死 結而永無化解之時。

語畢,阿丹再等莉莎的答覆,有一度阿丹甚至覺得自已錯了,不該大笑而打斷了演員演戲的流暢性,像莉莎這種大師會叫大家不要笑一定有她的原因。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 我不接受,」莉莎怒氣沖沖。「你們怎麼可以對一位專業演員笑! 而且你們的笑是訕笑,是沒有禮貌的笑!」

阿丹不覺得他是在訕笑,他的笑是對演員淋漓盡致表演的一個鼓勵,而且他早在約B時,就說過莉莎是一位他很欣賞的演員。此時大約有一半再少一點的觀眾想法和 阿丹一樣,覺得被罵得莫名奇妙,於是起身就走。阿丹和莉莎就好像繪畫中單點透視法的點一樣,在同一個地方相遇,但後來兩條線背道而馳,各自馳往人生不同的 路。

如果此時阿丹身邊是B的話,他會好受點。他原本想藉由喜劇把一切煩心之事忘了,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為什麼B會突然消失不赴約? 原因也是誤解。B認為自己在玩委婉的遊戲,並希望阿丹聽得出來,阿丹卻覺得他是在害羞。有一點可以支持阿丹的假設: 因為B和他講話時從不四目相對。但B沒有和他四目相對是因為他心虛。當阿丹邀約B看戲時,B一如往常地使出委婉的招數,以為可以擺脫。「嗯…我想我應該可 以吧!」一句的重點在於「應該」而不是「可以」,這句話阿丹沒聽懂。所以他立刻抓住機會向B宣佈他回去立刻買票的消息。而B此時拒絕也來不及了,更何況他 從不「拒絕」的。B在髮廊和阿丹打打鬧鬧時,心裡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星期六早上,也就是舞台劇演出隔天,每家報紙頭條都是莉莎昨晚脫序的演出。不過阿丹沒空理會這個,他正開車往B工作的髮廊。

「哦,他不在這囉! 他一個多月前就離職了。」洗頭小妹說。

「嗯,那請問他換到哪家了?」阿丹很希望他聽錯了。

「不清楚耶,不過我還是可以向您推薦幾個我們很厲害的設計師。」洗頭小妹不想客源流失,不過她誤解了,阿丹在乎的不是技術。

當晚阿丹去買了一個大木盒,有鎖的那種,他要把他支離破碎的玻璃心放進木盒裡鎖起來。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誤解 II



II


喜劇太斗生在台中一個不算富裕的家庭。比起她本名,大家比較熟悉她的洋名: 莉莎。她上頭有一個姐姐,原本姐妹倆感情很好,不過後來她發現在成長的過程中,姐姐的運氣總比她好,也比她受大人們喜愛,長大後更如同灰姑娘般,嫁給一位 拿美國護照的華裔丈夫,飛到大西洋彼岸築起美國夢來了。姐姐後來生了一對英文說得比中文溜的兒女,大女兒上哈佛,順利的話明年就畢業了,而小兒子正在申請 哥倫比亞大學,而姐姐常常會在暑假或聖誕節回台,並以敘舊的名義把莉莎約出來,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姐姐是要炫耀。她言談中有意無意地談到她在美國的生活多 舒適、她的老公怎麼能幹、她的小孩如何聰明…等等。莉莎聽到不想聽,但每年姐姐回台,她總找不到理由拒絕。


「你也單身夠久啦! 找個男人養妳行不行? 成天這樣埋首於工作也不是辦法! 你的愛情生活呢? 你的小孩呢?」姐姐苦口婆心地說。不過這畫面看來倒像是一個大人一隻手撫摸著小孩的頭,一隻手在呼他巴掌。

不過她一點不在乎(至少外表上看來是這樣),她鐘情於劇場工作,她把生命全部放在這上面,因此也常常超時排練,和她一起工作的人常會因為要和她排練而得放 棄自已的私人時間。莉莎她不懂,為什麼同一齣劇的演員那麼懶,每次要排練時總有一堆藉口。而同劇的演員常常私下聚在一起抱怨自已為了這齣戲,男女朋友都快 跟人跑了。「她不需要私人時間,我們可需要!」一個劇組人員說。大家點頭稱是。

除了專員舞台劇演員,她還在外授課,教導許多青年男女喜劇的精髓,如此汲汲營營工作換得的就是大把大把的鈔票。由於就像同劇演員剛才抱怨的一樣: 莉莎沒有私人生活、私人時間(其實私人時間是有的: 她總得要回家。她於是用一部份錢把家裝潢得美輪美奐),所以她把大部份掙來的錢花在小孩的教育上。

都忘了告訴你,其實莉莎有個女兒,是她和前男友生的,前男友在她懷孕時跟一個日本女人跑到日本定居了,並立刻和她結婚。後來像是命運捉弄般,女兒在青春叛 逆期時居然「父女連心」地說她想要到日本唸書。女兒的個性很硬,莉莎只好讓她去,而自已留在台灣賺錢,並定期匯錢給在日本的女兒。

至於在愛情生活方面,莉莎持有著一貫的壞運,一路走來總是跌跌撞撞,最後和前男友這次跌了個四腳朝天。她有好一長段時間覺得姐姐是她的剋星、是一個專門把 她的好運吸走的人,連姐姐遠在美國時,那股魔力都還在。所以自從姐姐嫁到美國後,莉莎完全沒有去過美國找她,都是姐姐從美國回台灣渡假時主動找上門來。姐 姐遠嫁到美國、和她育有一女的男人遠「娶」到日本、她和此男人生的女兒也追隨著生父的腳步離開台灣。

大家都離開了,離開了莉莎,留下她一個人在台灣原地踏步。她覺得他們都背叛她。

講到這裡,我們再回到剛才那場舞台劇。當台下的觀眾對莉莎淋漓盡致的喜劇演出鼓掌叫好並笑彎了腰。此時莉莎腦中閃過的竟然是她姐姐、前男友、和她女兒,她 覺得他們也在台下看戲--正確的說應該是看她笑話,看她失敗的人生的一場笑話,以喜劇形式包裝演出。於是觀眾笑的越大聲,她越覺得不堪,她眼簾內也真的出 現了她姐姐、前男友、她女兒,他們在台下聯合煽動觀眾加入訕笑她的行列。

「你們不要笑!」莉莎對觀眾大聲怒斥「這有什麼好笑的!」

十秒的沉默後,有一位觀眾發言了:「我覺得你演得很好,而我們一開始就以笑聲來回應你,不過你似乎不接受…。」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 我不接受,」莉莎怒氣沖沖。「你們怎麼可以對一位專業演員笑! 而且你們的笑是訕笑,是沒有禮貌的笑!」

此時受不了莉莎的觀眾走了一半。

戲繼續演下去後不久,莉莎看到了姐姐和前男友交頭接耳,之後前男友又和一旁的女兒竊竊私語,三人臉上同時浮出一抹微笑。這股微笑很快地像傳染病一樣在整個劇院裡散開來。

「請問你們在竊竊私語什麼? 能跟我講嗎? 我演得不好是嗎? 有沒有人出點反應,告訴我你們的想法好嗎?」莉莎不許別人認為她的生命是個笑話,她要所有笑的人給她個交待。的確,她演的不好嗎? 她給了姐姐、前男友和女兒離開她的機會,她的角色扮演得不好嗎? 她迫切想要所有人看戲的人給她一個交待。

「因為你說不希望我們大笑,所以我們改成微笑外加和彼此分享笑點。」一位觀眾說。

「我不相信。我知道你們覺得我演的不好,再說我的不是!」莉莎開始歇斯底里。

此時有剩下的觀眾不敢相信自已耳朵所聽到的,紛紛離席。

「你們每個人都背叛我! 我辛辛苦苦地準備這場戲,你們不喜歡就算了,也不跟我講為什麼,只顧著一直笑一直笑! 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這樣子對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其中一定有誤解,我有必要和你們說個清楚!」莉莎在舞台上當場大哭起來。

「我還能相信誰? 你嗎? 我信得過你嗎?」戲終人散、演員們個自回收拾行李回家後,莉莎兩手拉著她的經紀人近歇斯底里地問道。她的經紀人是明理之人,只不過她之前試了幾次為她要分析事情,結果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她也不想多說什麼了。

「我知道,」莉莎紅著眼說。「我什麼都知道! 我昨天其實有聽到第二女主角批評我。不要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要以為我沒聽到你們講我壞話!」